在一次電影沙龍中觀看了《天津閒人》,這是出生於導演世家的鄭大聖作品之一。講述的是七七事變前夕,天津衛三個遊手好閒之人企圖詐騙閒人老大四六爺發財,反被設計,成了四六爺投靠日本人的棋子。

九十分鐘後,仍有不少回味之處。電影四個主角(蘇鴻達、俞秋娘、嚴而信、侯伯泰(四六爺))的性格,蘇鴻達對俞秋娘的痴情,電影投射出來的民國晚期民衆思想,都很有探討意義。

觀看結束,我的第一聯想是《茶館》,在整體表現手法上有一個共性——以小社會反應大環境的生活、政治。《茶館》將整個劇場環境限定在小小的茶館內,各種人物匯聚於此;《天津閒人》圍繞三個小人物策劃敲詐,放大了他們所處的愚民環境。

整部以喜開頭,以悲結束。開始只看到蘇鴻達小人形象,以坑蒙拐騙爲生,唯有對俞秋娘一片鍾情(然而表面上秋娘並不領情),而且最信任她,把自己的錢放在秋娘那裏;秋娘身體不舒服時,跑去爲秋娘拿爐灰水並勸她喝;每天晚上把秋娘爲他縫補的衣服收拾得很整齊。苏鸿达在前後表現出兩個截然不同的性格,後來他不畏強權、不做漢奸的形象從愚昧無知、金錢主義至上的衆人中凸顯出來。當嚴而信告訴蘇鴻達四六爺成了漢奸而且以錢誘惑他一起做被利用的棋子的時候,蘇鴻達的另一面形象展現出來——要尊嚴、不當漢奸,而且在說書茶館敢公開告訴其他人真相。

回味印象深刻的情節,我覺得結局有三悲。嚴而信、蘇鴻達被四六爺殺人滅口,蘇鴻達與俞秋娘不能再聚,這是一悲;面對一個強權勢力,衆人無力改變,這是二悲;當時活着的愚衆並沒有因此覺醒,大概在日本人真的佔領天津後,他們在逃亡路上不會想起蘇鴻達、蘇鴻達的話,也不會被觸動,這是三悲。

蘇鴻達把兩人的船票拿給秋娘後,被打手李祥藻的人追着跑,當無意跑入說書茶館時,故事到了高潮。一般,說書講述的都是歷史,但導演在這裏有意安排,讓故事中的蘇鴻達與說書人、聽書人相遇,直到蘇鴻達被當場抓走。從聽書人角度看,本以爲在聽歷史故事,不曾想自己就深處歷史之中,與故事遙遠的距離被瞬間擠壓爲零,下面的聽衆看到闖入的蘇鴻達時,震驚遲疑了幾秒,他們的愚昧寫在呆若木雞、冰冷的神情上。

如果把那些聽衆換作我們自己,也會出現同樣的驚愕。現實與歷史不只是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歷史也在重演,而我們時刻深處其中,不再是看官,可能也是主角。

因爲怕有蘇鴻達同樣的遭遇,說書人自我審查過濾,說着與蘇鴻達相反的話,就連「侯伯泰」三個字也要用「嘛嘛嘛」代替。嚴而信的「言而有信」報社從開始就是子虛烏有,嚴而信是一個毫無新聞媒體職業道德、金錢至上甚至當漢奸的形象,有錢就可以替別人炒作新聞。上流閒人社會裏的四六爺則代表了專制強權,披着好管閒事、大善人的外衣,卻做着有違良心道德的事情。

回到現實,我們的周圍,各種被炒作的新聞,虛假消息漫天傳,尤其在互聯網的時代沒有利用好網絡,出版、公開講話審查,強大的網絡過濾,最深的影響是自我審查刻入意識。人們天天看着娛樂節目(抗日神劇、新聞聯播、娛樂搞笑)機械度日。

這樣想來,我們距離歷史遠嗎?敬畏歷史,但並非遙不可及,瞭解歷史,同時也是瞭解我們自己、現實。

2015-10-24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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